《傲慢与偏见》与屁股挨打

第一章


凡是有财产的单身男子,必定想娶一位太太,这已是举世公认的真理。


即使对这样一位男子初来乍到时的真实情感与打算几乎一无所知,周围的人家也将其视为既定事实,把他看作自己女儿们的当然归属。


然而,已婚女子一旦嫁了人,迟早须从丈夫温柔的引导之手下学会本分,否则便要被按在丈夫膝上,改由丈夫严厉的矫正之手来教导——这一点却并非同样举世公认。


朗伯恩的班纳特先生从前对打屁股一事持有非常明确的见解。简、伊丽莎白和玛丽,都曾因傲慢、懒惰或口舌尖利而被按在他膝上责打。他这样做时既无怒气,亦无羞愧,三个大女儿在成长中都清楚自己被期望的行为。


四女儿吉蒂只因纯粹的任性被打过一次,也仅此一次。当晚,班纳特太太便大发雷霆,终止了这一做法。而班纳特姐妹中最小的丽迪雅,则从未被打过屁股。


姐姐们感受到了差异。她们虽不公开谈论,但吉蒂和丽迪雅缺乏妥善管教的事实,一直是班纳特家中持续而安静的分歧。


玛丽多少从父亲早年的做法中受益,但没有纪律带来的持续约束,连她也变得明显更容易出言不逊。


“她们会被宠坏到无法挽救的地步。”伊丽莎白在一个晚上对简说。当时两个小的正上楼试丝带。


“她们不是孩子了,”简说,“丽迪雅十八岁,吉蒂二十岁。也许她们会长大就改掉。”


伊丽莎白抱起双臂。“她们反而越来越沉溺其中。要是能让她们负起责任就好了。父亲在自己屋檐下仍可矫正女儿。即使到了这个年纪,丽迪雅和吉蒂也会从中受益。玛丽有时也需要。”


简摇头。“可是妈妈听不得这种话。”


伊丽莎白叹了口气。“而爸爸听不得反对妈妈的话。我们只能希望她们不会永远被宠坏。”


倘若班纳特先生能听到这些话,他定会衷心赞同。他完全相信,若能给玛丽、吉蒂和丽迪雅每人一次像样的打屁股,玛丽便不会那么烦人,吉蒂不会那么愚蠢,丽迪雅也不会那么固执。


但他同样相信,与妻子之间的和平,比改进年幼女儿更有价值。


班纳特先生已被班纳特太太慑服,两人心里都明白。


既然无法再统治自己的家庭,班纳特先生便以讽刺代替了勇气。


伊丽莎白虽因父亲对她和长姐的赞誉而感到得意,却也知道,父亲对妻子和三个小女儿那些微妙的责备,对她们的品性毫无改善作用。


班纳特家的情形一直如此,直到班纳特太太收到令人兴奋的消息的那天。


“我亲爱的班纳特先生,”一天,班纳特太太对丈夫说,“你听说尼日斐庄园终于租出去了吗?”


“没听说。”班纳特先生答道,鼻子埋在书里。


“可是真的!朗格太太刚来过,把一切都告诉我了。”


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。


“你不想知道是谁租的吗?”班纳特太太不耐烦地叫道。


班纳特先生叹了口气,放下书。“你想告诉我,我也不反对听听。”


这已足够成为邀请。


“哎呀,我亲爱的,”班纳特太太说,“你一定知道,朗格太太说尼日斐被一位来自英格兰北部、财产丰厚的年轻男子租下了。他星期一乘四匹马拉的马车下来看房子,非常满意,立刻就和莫里斯先生谈妥了。他要在米迦勒节前入住,部分仆人下周底就会进驻。”

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班纳特先生问。


“彬格莱。”


“已婚还是单身?”


“哦!单身,我亲爱的,当然是单身!”班纳特太太说,“一个财产丰厚的单身男子——每年四五千英镑。对我们女儿们是多好的事啊!”


“怎么说?”班纳特先生干巴巴地问,“这怎么会影响她们?”


“我亲爱的班纳特先生,你怎么这么烦人!你一定知道,我在想他会娶她们中的一个。”


“这是他在此定居的意图吗?”他带着讽刺问道。


“意图!胡说,你怎么能这么说!”班纳特太太说,“不过他很可能会爱上她们中的一个。”


班纳特先生在椅子上前倾,用空着的手做了一个拍打的手势。“那么,如果他爱上了我们女儿中的任何一个——目前尚未确定——我是否也该教导他如何妥善管理妻子?”


班纳特太太皱起眉。“你绝不能做这种事。我知道打屁股在伦敦上流社会已经痛苦地过时了。再说,有财产的男子也不会要赫特福德郡乡下乡绅的建议。”


“可他显然想要我的一个女儿做妻子。”


“当然想!所以你必须去拜访他,女儿们要有新衣服,而我不会让你用那些老派的想法把他吓跑。”


“前提是她们中的一个能行为检点足够久,不至于把彬格莱先生惹恼到动手的地步。也许他可以替我给她们严厉的矫正之手。”


“胡说!你为什么要麻烦彬格莱先生来履行你作为父亲的职责?再说,女儿们都已经太老了,不适合打屁股。而且如果我们再等下去,她们都会太老,没法结婚了。所以他一来你就必须去拜访。”


“我看没有这个必要,”班纳特先生闷闷不乐地说,“你和女儿们可以去,或者你单独把她们送去,也许更好。因为你和她们一样漂亮,彬格莱先生说不定最喜欢你们一行中的你。”


可怜的班纳特太太却没听出丈夫语气中的微妙讽刺。


她咯咯笑着,玩弄着自己花白的卷发。“我亲爱的,你在奉承我。我当然也曾有过自己的美貌,但现在我并不假装有什么特别。一个有五个成年女儿的女人,应当不再考虑自己的美貌了。”


“在这种情况下,”班纳特先生冷冷地答道,“女人往往已经没有多少美貌可考虑了。”


“可是,我亲爱的,他来到附近时,你确实必须去见彬格莱先生。”


“这超出了我所承诺的,我向你保证,”他不高兴地说,拿起书把脸藏在后面。


“可是想想你的女儿们,”班纳特太太催促道,“只要想想这对她们中的一个会是怎样的婚事。威廉·卢卡斯爵士和卢卡斯夫人决定去,纯粹就是为了这个缘故,因为你知道,他们一般不拜访新来的人。你确实必须去,否则我们根本没法拜访他。”


“你未免太过谨慎了,”班纳特先生说,“我敢说彬格莱先生会很高兴见到你;我会让你带几行字去,向他保证,无论他选中哪个女儿,我都衷心同意——不过我必须为我的小丽兹说句好话。”


“我希望你千万别这么做!”班纳特太太激动地说,“丽兹一点也不比别人好;我敢肯定她既不像简一半那么漂亮,也不像丽迪雅一半那么脾气好。可你总是偏爱她。”


“她们谁都没有多少可推荐之处,”他答道,“她们都像其他姑娘一样愚蠢无知;不过丽兹比她的姐妹们更机灵些。”


“班纳特先生,你怎么能这样贬低自己的孩子?”她叫道,“你以惹恼我为乐。你对我可怜的神经毫无同情。”


“你误会我了,我亲爱的,”班纳特先生说,心里非常希望把班纳特太太打到她哭出来,“我对你的神经非常尊敬。它们是我的老朋友。至少这二十年来,我一直听你郑重其事地提起它们。”


“啊!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,”班纳特太太说,心里非常希望班纳特先生把她打到她哭出来。


班纳特先生把书放到一边,开始卷起袖子。“也许,如果受苦能塑造性格,那你就该多受些苦,并为此感恩。或者,打屁股能让你暂时忘掉受苦?”


班纳特太太举起一只手,阻止丈夫起身。“可现在可怜的爸爸已经不在了,怎么可能?哦,你真会惹我!你明明知道,没有我父亲,世上就没有活人能在我需要时打我屁股了!所以现在,我注定要受苦!”


班纳特先生呻吟一声,又坐了回去。“不过我希望你能熬过去,活着看到许多每年四千英镑的年轻男子来到附近。”


班纳特太太撅起嘴。“就算来二十个这样的人,如果你不去拜访他们,对我们也没用。”


“放心吧,我亲爱的,等到有二十个时,我会全部拜访。我保证。”


玩笑从她头顶掠过,班纳特太太眨了两下眼。


班纳特先生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:理解迅速、幽默讽刺、含蓄克制又反复无常,二十六年的共同生活仍不足以让妻子理解他的性格。


她的心思则不难把握。她是个理解力有限、见识不多、脾气不定的女人。不满时便自以为神经质。她一生的事业是把女儿们嫁出去;她的安慰是串门和打听消息。


自从她在与丈夫的意志较量中获胜,并成功终止了在家中对女儿们施行家庭管教的做法以来,班纳特太太自己便极度需要一次打屁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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